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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周伞】歪斜09

09

 

  那是个阴雨的午后。

  厚重的乌云垄罩在城市上空,层层迭迭向人们传达着压迫感,被抽走了色彩的街道少了几分生气,天空却迟迟不降雨,闷热湿黏的空气像是凝固一般,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  一名身形高瘦的的男子伫立在网吧前,白烟自他嘴里流出、袅袅上升后消散在空气中,手中那一点烟火闪烁不定,像在这窒息的氛围中挣扎着。

  苏沐秋一行人照惯例在午饭后来到陶轩的网吧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幅光景──本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,网吧外常有人站着吸烟,叶修偶尔瘾上来了也会直接在这抽上一根。

  只是在他们打算略过男子进门前,那人却先叫住了他们。

  “一叶之秋、秋木苏?”用得还是角色ID。

  三人疑惑地停步,苏沐秋正想开口,那人倒是先一步解释了:“我是吴雪峰,气冲云水的操作者。陶轩和我提过,说一叶之秋和秋木苏大多都在这时间来,三人一起。”

  说完,他看了周泽楷一眼,接着又把视线放回两个少年身上。

  “叶秋,一叶之秋。”叶修率先表态。

  “苏沐秋,秋木苏或沐雨橙风都是我。”苏沐秋笑,他指了指身旁的周泽楷说道:“这是周云,这阵子我把秋木苏暂时借他用了。”

  “是你前几天新增的那个候补。”吴雪峰恍然大悟。

  他对周泽楷友好一笑,周泽楷才想回他一个笑容,却是愣了一下──他看见吴雪峰脸上有伤。

  察觉到他的视线,吴雪峰斯文的脸上扯出一抹苦笑,他解释道:“我家丫头不赞同我当职业选手,她说把游戏当事业实在荒唐,所以我们大吵了一架,之后……”

  声音戛然而止,吴雪峰抚上还未结痂的伤口,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。

  众人沉默。

  即使没有说出结果,但看见吴雪峰站在这里、看见他的表情,他们也都明白了。

  天边一道电光闪过,随后跟上的是一声闷雷,嗡鸣声环绕在耳中久不停歇,刺得鼓膜发疼。

  “拿下冠军吧。”叶修冷不丁地开口:“七月的比赛、还有之后的联赛,拿下冠军吧!”

  “没错,我们要拿到冠军!”苏沐秋跟进。

  “冠军。”周泽楷小声地接上。

  吴雪峰笑了,笑容中的痛楚并未消失,但比那更加强烈的是决心,他吼道:“冠军!必须的!”

  气氛恢复如常,几人说说笑笑进了网吧。

  转过身后,周泽楷听到水声,在背后隔着网吧的玻璃门,一开始是细小的滴答声,很快便转为了气势磅礡的哗啦声。

  他回头,看见门之外被水洗刷的世界。

  下雨了。

 

  喀哒、喀哒、喀哒……

  规律的操作声回荡在耳畔,画面上秋木苏和沐雨橙风并肩跳过一道又一道断崖,两人的节奏之契合,使得敲打键盘鼠标的声音像是重奏一般合谐。

  早期的战队设备并不完善,很多基础训练都没有专业的软件支持,选手只能自己在网游中找场景练习,或是直接靠PK来提升。

  周泽楷和苏沐秋现在进行的是前者,利用悬崖地形做一些基础的跳跃训练。苏沐秋是九月便将参加联赛的准职业选手,对于训练的热忱自然不用说,而以周泽楷的个性,哪怕是在夏休期里他也会自主训练,来到十年前后他还曾苦恼过疏于练习这事,现在苏沐秋向他提起,他自然是不会拒绝。

  属于他们的老位置周遭依旧没有其它客人──吴雪峰一进门就和叶修一块钻吸烟区去了,早年那不抽烟的职业选手都是奇葩,是要好好保护起来的濒临绝种生物──两人此时都没戴着耳机,不是高峰期的网吧禁烟区很安静,周泽楷觉得除了他们的操作声外,他还能听见苏沐秋轻轻的呼吸声。

  “小周。”

  苏沐秋突然喊了他,少年的声音出现在这片沉静中并不突兀。

  周泽楷手下操作没停,秋木苏和沐雨橙风跳上峭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盘,地方不大,必须是十分精准的微操和配合才能让两个角色同时站上去。他没有应声,但是他在听着,他相信少年知道这点。

  苏沐秋也没有转过来看他,沐雨橙风转眼又往下一个落脚点跳去, 周泽楷也同时作出了跳跃的操作。

  “小周你有女朋友吗?”苏沐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。

  屏幕外周泽楷手一滑,按错了几个键,屏幕内秋木苏脚一抽,失去平衡撞向山壁,翻滚着就要掉下去──当然以周泽楷的反应力最糟的情况没有发生,在他一阵手忙脚乱又是飞枪又是跳跃的补救下,秋木苏最后还是安全站上了另一个落脚点,就是被撞掉了不少生命。

  操作声消失在空气中,电脑前的两人动作一致地一个往左、一个往右转头看向对方,苏沐秋一脸坦然,周泽楷一脸惊悚。 

  “……这反应,看来小周你也没有啊。”苏沐秋盯着他瞧了好阵子,才略感失望地做出结论:“亏你长得那么帅,我还想至少会有一、两个吧!”

  周泽楷的脸唰地红了,突然谈到这种话题让他不知所措,他轻咬下唇、苦恼着这种时候该接什么话才好,半晌才缓缓地说道:“……你也很帅。”

  被周泽楷用认真的眼神盯着这么说,饶是心脏大如苏沐秋也感到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但他仅是微笑带过这一瞬的失常,接着便用与平常无异的语调说:“但是我也没有呢,女友。”

  周泽楷点点头,一起相处几天下来,他知道苏沐秋的生活重心就是妹妹和荣耀,他还没看过苏沐秋周遭有苏沐橙以外的女孩子出现。

  “小周喜欢什么样的人?”苏沐秋又抛了个问题过来。

  “不知道啊!”这次周泽楷回答的很快,他这二十四年的人生中还没有真正喜欢上谁的经验呢!但有件事他却是知道的,其实他……

  到此为止。

  周泽楷直接掐断思考,把苏沐秋的问题还回去:“你呢?”

  “我?我也不知道呢!”苏沐秋笑得开怀:“如果真的喜欢上了谁,那我喜欢的就会是他的全部,跟什么样、什么类型没有关系啊!”

  “不过……”苏沐秋突然手一伸,漂亮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个敲打、鼠标轻点,少年勾起一抹微笑:“如果对方也玩荣耀的话就太好了呢。”

  荣耀是第一人视角,从苏沐秋的屏幕上看不出他操作了什么,但周泽楷的屏幕上却能清楚地看到,女枪炮师将手炮高举过头,一头长发在风中飞扬,激光炮自那黑洞洞的炮口射出。

  破开云霄、直冲天际!

  “如果有一天,荣耀和电子竞技能受到认可,就太好了呢。”

  苏沐秋微笑着,笑得非常温柔。

  周泽楷一瞬间脑补了十年后,成长为青年的少年站在荣耀国际交流赛的广告前,自豪地弯起嘴角的样子。

  “一定会的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
  那一天会到来的,就在不算太远的将来。

  雨过,会天晴的。

 

  * * * * * * *

 

  似乎映证了他昨天的想法,在一夜暴雨过后,第二日的天空万里无云、蓝得深邃悠远。

  周泽楷早上是被馋醒的。

  属于食物的香气钻进他鼻腔里,被惊醒了的胃打着鼓催促他赶紧起床觅食。

  周泽楷艰难地睁开眼,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一秒又刺得他把眼皮盖回去,他撑起身,却发现手边的触感不大对。

  顾不得光线扎不扎眼,他睁眼扫了周围一圈。

  没有。

  还是没有。

  苏沐秋不在这。

  周泽楷瘆得慌,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战斗中被强制下了线的角色,身体还留在这动弹不得,灵魂却先一步消失了。

  他发现只是短短几天,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,习惯苏沐秋在他身边,习惯回头就能看见苏沐秋的笑容,习惯每天早上睁眼后、会看到苏沐秋趴在他身上跟他懒懒地道声早。

  如果苏沐秋突然不见了,他该怎么办?

  这问题周泽楷从没想过。

  他知道他和苏沐秋迟早会分别,毕竟他们不属于同个时空,可他没想过分离会来得如此突然。

  这样的事情,他不能接受。

  他不能……

  “小周?小周!你还好吗?能听到我的声音吗?小周!”

  周泽楷猛然回神。

  苏沐秋蹲在他眼前,一张端正的脸上写满了担忧,他的手按在周泽楷肩上,力道不小,只是现在的周泽楷感觉不到痛。

  “你……在?”他说得茫然,却是连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开了口。

  “嗯,我在啊!”苏沐秋答得快,按在他肩上的手又紧了紧,他问道:“小周怎么了?做噩梦了?”

  周泽楷没回答,他把手搭到了苏沐秋的手上,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下线遁去了的灵魂又上线了,身体和知觉慢慢回到他的掌控中,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。

  “没事……”他说,声音还有点虚。

  苏沐秋皱眉,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。

  周泽楷不想让他担心,他想了想,决定先提出自己的疑问:“今天好早?”

  今天是周六,按理说他们不用送苏沐橙上学,这种时候叶修和苏沐秋一路睡到中午都算正常。周泽楷方才会慌成那样也是有原由的,一是早上刚醒脑子不清楚,二是……他至今还没看过苏沐秋和叶修比他早醒呢!

  两个熬夜党比作息规律的职业选手还早醒,太让人惊恐了!

  苏沐秋依旧皱着眉,他站起身的同时反手把周泽楷也拉上来,确认对方站得笔直、既没踉跄也没脚软后才松了口气,才说道:“小周你不知道?我们都没人和你说吗?”

  “今天沐橙中考啊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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